尼泊尔的道路状况之糟糕是完全在我们预料之外的。城市之间的地理距离看起来都不远,估算着三五个钟头就能到达的地方。但事实上大巴却是动辄八个钟头,十个钟头,开一整夜。因为没有高速公路,主干道也常常坑坑洼洼,尘土飞扬,再碰上山路崎岖,不好开,所以车速很慢。
我们的大半时间都花了路途上,这是对身心的极大折磨。有时汽车站一片混乱,要防着一些对着外国人漫天要价的卖票人。大巴汽车总是乘客和货物装得满满当当,天气闷热,在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,汗流浃背。
这一切对kaya而言,确实挑战难度太大了。她对抗着不适,在车上一刻也无法安分下来,我们几近崩溃。
但突然某一天,我们发现她一改前日,在车上变得异常平静,睡得昏昏沉沉,醒了也不吵不闹,到处看看,难受的时候就换个姿势。我意识到她好像在这几日理解了坐大巴汽车是怎么回事,于是她学会了适应这个新的状况。这让我非常惊讶,我一向觉得kaya是最不得安分的,但她也能在特定情境下做出转变。原来小孩子可以有那么快速的对环境的适应能力。
到后来我们对长途汽车也越来越耐受了。kaya也摸清了这个规则。在休息站下车,活动活动,觅食。尼泊尔好像只有两种食物,samosa(辣的土豆外裹一层面粉的炸物),dal bhat(米饭配扁豆汤,加一些蔬菜)。
买一瓶冰水,kaya就一直抱在怀里,仿佛谁也抢不走她赖以为生的水源,有时买一串香蕉,回到车上,我们教她怎么拨香蕉皮,打发着时间。她在这一路和我们一样变得灰头土脑,热得满头冒汗,可还是保持着她一如既往的乐观主义,和陌生人的社交一点也没少。
我想我在这些奔波中还是看到了一部分真实的尼泊尔。它的基础设施和交通还非常落后,但修路的工程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。人们一定心有抱怨,但又无可选择,于是在这种境况之下,同行的人会在共同容忍中生出一种自然而然地相互协助的义气。
另外,你可能会觉得尼泊尔很乱,很穷,但你不会觉得这里的人很危险,会有人来抢劫偷盗等。有些人的行为里对利益的索取是明目张胆的,但更多时候我们遇到的还是给予帮助的友善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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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泊尔有着截然不同的两面。如果你初次涉足这个国家,会被它呈现的表面吓到。落后的基建交通,嘈杂混乱的道路,与舒适整洁毫不沾边,让人恨不得立刻逃离。但要是你有勇气去突破这层破旧的防线,去深度探索,你会看到这个国家隐藏的另外一面。那一面在山里,原始,静谧,却难于到达。
考虑到kaya,我们最终没有走到的几个村庄:
Dolpa District(Jumla, Simikot)。从bardiya的车站进到山里的大巴要开一天一夜。Bardiya有机场可以直飞,对当地人的票价适中,但对外国人的收费要翻好多倍。当天的公车站混乱一团,抢客、延迟、争吵,耗完了我们多日长途跋涉最后的气力,放弃,折返。
Dharche Rural Municipality(Runchet, Kashigaun)。从加德满都要先坐七八个钟头的大巴,再往上要换公车,再换吉普车,被碎石破坏的山路,开不了车,要徒步穿过,到达machakhola。
尼泊尔在雨季,刚不巧我们在那的一日下大雨,后续每段徒步的路程都要四五个钟头,山路也不好走。我们本无意徒步,只不过想寻找一个适宜居住的村庄住一阵,可走到山里,却发现每一条路都障碍重重。而我们共有20公斤的背包,再抱着10公斤的kaya,当她一度哭闹时动摇了我们,没有继续。
但这仿佛让人对山里的一切更加好奇,更加想看一看那里的人是如何与世隔绝地生活的。那里保留着怎样纯粹的自然风景?他们种植怎样的作物自给自足?
在山里的kaya还是快乐的。每到一处,她总能飞快地和遇到的小孩子玩成一片。她看见了很多小动物,牛在路边吃草,马群羊群走过山间的悬索桥。走累了休息,我们问老奶奶家里有没有饭给小孩子吃。老奶奶在火上煮开牛奶,用牛奶把米饭泡软。
我一直觉得山里有着非常吸引我的东西,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生活在山里,拥有家,拥有土地,拥有动物。我带着这个模糊的念头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,但我也不知道,这里是否真的会有我渴望寻找的东西,我理想的生活世界是否真实地存在。
这些时日里,我的心里一直都有这些疑问。几次放弃,却又不甘,似乎我们始终无法越过那层表象,去接近它的最深处。我想,也许在这次的旅行里我不会有答案了,但也好,这大概也不是一个正确的时机,它留给我一个不确定的问号,好让我下一次重新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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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machakhola折返,我们沿着山路一直爬到太阳落山,到达地图上的村落时已经漆黑一片。老人们听不懂英语,旅店大门紧锁。地图上显示有一座教堂,我们便继续顺着台阶向上爬,几乎快到山顶,一户人家的门敞开着,我们询问主人附近还有没有可以过宿的旅店。他看见我们还抱着一个小宝宝,问我们从哪里来,去哪里,他说,可以在他们家住。
户主是一对兄弟,和妻子儿女生活在此。主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,他侃侃而谈,他说这里是他的村庄,他管理这个村庄。他是基督徒,旁边的教堂是他建立的。
我心中好奇,在尼泊尔这片佛教的土壤上,他如何成为了基督教?他向我们讲述了他传奇的故事。
小时候他跟随父母生活在印度。他从小一直都有发音障碍,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正常交谈,父母尝试了几乎所有办法,都没有治好,一直到十七岁都是如此。有人建议他的父母带他去教堂,而从那以后,事情发生了转变。他与心中的上帝开始产生巧妙的连接,对话,承诺与交换,随后一年多的时间里,他发现自己慢慢地可以重新发声了。他二十多岁时的人生大起大折,每每他心有私欲,野心勃勃要做什么时,总是走不通。他困惑不解,不明白上帝想要让他去做什么。他回到这个村落,内心有个念头要去讲教,他意外得到了很多的支持。慢慢地,他的事业、家庭在这里稳步发展起来。他为这个村落做了很多建设,学校,教堂,社会服务工作,在尼泊尔地震时,他和村民搭建了近四十座房子。
第二天,他带我们到村里。天气很好,从屋顶向外望去,深绿色的群山绵延,云雾缭绕,再远处可以看到雪山山峰。这竟让我想起瑞士的山景。
村里家家都养动物。羊,用栅栏围着,到后山摘一筐筐的草来喂。养牛的村民拿家里新鲜产的牛奶请我们喝,一头牛一天产两次奶,一次5升。饮食很单调,顿顿是dal bhat,用手抓着吃。
他说,村里越来越多人都离开去国外发展了。他细数着每座空房子里的人去了哪个国家。我却在想,可我多么迫切地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山里拥有自己的家啊。山,水,土地,动物,天然的食物,现代社会的人们还不知道,这些才是未来最稀缺而可贵的,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生命资源啊。
我很感激旅途将我们带到了这里,似乎我渴望的生活图景更加真实地呈现在了我的眼前。这样的确证对于我,既是心灵上极大的慰藉,也是生活的很大动力。
再后一天早上,我们告别离开,坐八个小时大巴回到加德满都。